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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摧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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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第58章 两手空空
      第58章 两手空空
      门推开,室内的凉气扑面而来。
      “来,小飞。”
      钱闰一路握着赵逸飞的手,把人牵进来都还不舍得放开。
      赵逸飞不动,也不开口,进来就呆站在门边,垂着头,眼睛只盯着地板看。
      他哭了很久,情绪也不见好一点。但钱闰说“咱们先回家吧”的时候,说停一下子就停住了,又变回安安静静的模样。
      钱闰放了手,从柜子里拿出新买的拖鞋,推着他坐在换鞋凳上。
      “坐这儿换鞋。”
      赵逸飞很顺从,解开鞋带把自己的鞋放到一边,看着脚下发起愣。
      跟在里面一样,也只让穿拖鞋。
      不让穿有金属和系带的衣物,鞋也不可以有鞋绳。大概怕他们畏罪自尽,看来前人的经验颇丰。
      他很听话地穿上了钱闰准备的拖鞋。
      ——钱闰也怕他死,也要把他放在身边看着,换一个地方关他而已,也一样的。
      钱闰又把他朝客厅领,挺大的三室两厅,南北通透,地处市中,是他调往刑侦工作那年贷款买的。
      “是不是没怎么变?”钱闰问。
      钱闰知道,赵逸飞特别不喜欢变化。
      前几天他刚刚精心检查过——室内的装修布局不用说,都和原来一模一样,家具的样式和位置也没有丝毫改动,多出来的一些杂物他都堆去了地下室,连原先餐桌上铺着块绿色的桌布,他都扯下来换成了一块跟赵逸飞从前住着时差不多的米黄色的。
      他想让小飞住得舒心一点。
      赵逸飞站在玄关边上,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慢慢扫视了一圈。
      似乎一样,又总是不太一样。
      桌布上面原先的图案是细方格,现在变成了白色波点。沙发上的抱枕原先是两方两圆四个,现在只剩下一个方形的。门边柜上原来放着很多相框,现在塞满了一些杂志书本瓶瓶罐罐。
      变化最大的,大概就是鞋柜旁边的墙上,多了一面壁挂的全身镜。
      赵逸飞转身看去,一直停在镜子前面没有动。
      镜子里是一个骨瘦如柴,头发灰白,目光怯弱的人。像他又不像他。
      从前他有妈妈,有爱人,有蓬勃的事业,有自己的家,和钱闰在这间屋子里畅想过前途万里,也分享过人间炊烟,觉得自己已经拥有并将永远拥有这世上最好的一切。
      如今他两手空空,心也空空,只剩一副病恹恹的躯壳,和一身难洗脱的污名。
      钱闰让他又回到了这里,可即便物是,人终究今非昔比。
      再也没有什么是跟从前一样的了。
      站在赵逸飞身后看他久久未动,察觉到他在对镜自照,钱闰心下一惊。
      赶快到主卧的衣柜里拿出准备好的睡衣,钱闰拉了拉他,赵逸飞也顺从地回头。
      “我给你买了睡衣,先洗洗澡,今天好好休息吧。”
      赵逸飞点了点头,朝钱闰伸出手。
      以为他是要接下睡衣,钱闰正要递出去——赵逸飞的手却直直地伸过来扣住了钱闰的左手腕,忽然抬眼问他:“你的手怎么了?”
      烫伤的地方拆了纱布,还结着一层厚厚的痂,因为面积大,看上去黑紫一片格外明显。
      钱闰咳了咳,轻描淡写,“热水烫了一下,快好了。”
      “疼吗?”
      他笑笑回答:“不疼。”
      赵逸飞看着他已经一路了,钱闰拉他回来一直用的是这只手,伤痕很重,看起来还是挺疼的,这么大的人了,不知道怎么还能烫伤自己。
      “笨手笨脚的,一点也不聪明。”赵逸飞垂眸,皱着眉嘀咕了一句。
      钱闰心中萌动,这才像从前的小飞。
      看来不过是要他付出点代价就行。
      他又看看自己的手背,心道如果只是这样的代价,那也不算重。
      适时抽出手,钱闰领着赵逸飞往浴室去。
      “这是毛巾,也是新的,洗过晾干了。淋浴换过了,往左拧就行。睡衣我给你放在这儿,换下来的扔进这个篮子……”
      钱闰事无巨细地给他交待好,觉得自己已经把能想到的一切都安排妥当了,才放心地关上门。
      走出来,他又觉得其实还是不放心。
      小飞的身体不知究竟怎么样了,一个人在里面会不会头晕,会不会没力气,会不会需要帮忙……
      钱闰在客厅里踱步,没心情再去做任何别的事。
      好在赵逸飞洗得很快,不到十分钟就出来了,换上了他买的那套藏青色格子睡衣,头发湿漉漉垂在脸上。
      睡衣的码数还是有点大,他穿在身上空落落的。
      “我给你吹吹头发。”钱闰拿了吹风机出来,拥着他坐在沙发上。
      站在人身后,钱闰拿毛巾包裹住他的脑袋先擦拭了一番,又打开吹风机中档慢慢吹干。他有意不让自己关注那些白发,闭起眼睛,只感觉到手指穿过柔软的发丝,撩拨起和从前一样熟悉的薄荷香气。
      赵逸飞由着他摆弄,像只脾气很好很温顺的小猫。
      直到彻底吹干了,钱闰满意地低下头去看,才看到他的唇色有些青紫,人也好像在发抖。
      “冷了?空调是不是开太低了。”钱闰朝着头上的中央空调连按了几下。
      接了杯热水来,放在他手心捧着——手也是凉的。
      刚洗完澡的身体不该这么凉。
      或许他的情绪又上来了,精神不好,钱闰猜想。
      “飞,休息休息,咱们去逛商场好不好,买几件t恤和裤子,这儿的衣服不多。再买点吃的,零食和小点心,还有水果……”
      在他说到“商场”的时候,赵逸飞就转头躲开了他的视线。
      不对,不对。钱闰猛然想起,现在的小飞应该很不喜欢被人注视着,怎么能到人那么多的地方去呢?
      他很快改口:“那咱们晚上到楼下的河边散散步,特别安静,人也少。”
      “周末我再带你去湿地公园,还是去水库钓鱼?”
      赵逸飞的小臂又横在了胃上,双目微阖,脸色僵硬,对他说的任何话好像都没提起兴趣。
      “我想先去睡一会儿。”半晌,他终于低声开口道。
      “不吃点东西吗?我叫个午饭过来,很快。”
      赵逸飞低着头摇了摇。
      “那咱们去卧室。”钱闰只好扶住他的一边手臂,慢慢起身,带他到了主卧。
      这是曾经他们一起睡的主卧,赵逸飞认得。
      “我还是住客房吧。”他转身想走。
      “你就睡这间,四件套我都换好了,先睡一觉。”钱闰挡在门前,倔劲一如既往。
      站在门口看里面,赵逸飞认出了那条床单,是他们从前同居,他亲自选的一套海蓝色条纹的床品。棉绸布很软,夏天躺上去很清爽,他们一起在这里度过了五个耳鬓厮磨、交颈而卧的夏天。
      钱闰殷勤的目光还在身边,赵逸飞没再忍心拒绝,往前走了一步,说:“我睡了。”
      “好,”钱闰欣喜地绕到窗边去给他合上窗帘,“有事就喊我,我在外面。”
      赵逸飞坐在了床边,低着头,伸手去摸那条平整光滑的蓝色床单。
      门轻轻关上,钱闰的心跳还难以平息地扑通作响。
      回来了,小飞真的回到他身边了,就在他咫尺之遥的房间里,躺在他亲手铺好的床上。
      长出一口气,他很放松地想——五年也并非那么漫长,找回爱人的双眼,不过只需要一瞬间。
      钱闰到厨房去,想洗点水果等赵逸飞起来吃。
      提子和蓝莓,都还蛮甜,小飞应该喜欢。他把提子一颗颗从枝上剪下来,倒上小苏打,拧开水龙头,打算用温水泡一下。
      手在水流下试温,等了一分多钟,怎么放都是凉的。
      他啧了一声,抬头去看墙上的电热水器。
      待机键亮着,只有这么一个按钮亮着。
      钱闰眉毛一跳,他没打开加热吗?
      在触屏上按了两下,温度和水量这才显示出来,存水80%,28摄氏度,正在加热。
      对着热水器反复检查了半天,他确认自己刚才没打开加热开关,还要等上十分钟水才能热。
      什么时候关掉的热水器?
      拍拍额头,他想起来了,来接小飞的前一天夜里失眠,原本微小的动静也搅得他心烦意乱,热水器刚好在轰轰响,他顺手关掉了,打算今天早上重启。
      可是把人一带回来,他就全忘了。平时二十四小时开着的东西偶然关了这么一下,他完全忘了在洗澡前重新打开!
      小飞怎么也没告诉他。
      钱闰猛然抬头。
      那小飞岂不是洗了个冷水澡?!
      钱闰抛下手里的洗菜篮,一下冲到卧室门边去。
      ——可是人应该还在休息,吵醒他也不好。收回要敲门的手,钱闰颓然坐在了客厅的沙发上,双手插进头发,为自己的大意懊恼万分。
      门却在下一秒刚好打开了,赵逸飞不知是醒了还是没睡下,钱闰抬头一看,立刻又大步走到他面前。
      “水是凉的小飞?”
      “你刚刚洗的冷水澡?
      “水不热你怎么不告诉我呢!”
      赵逸飞还没说话,钱闰就劈头盖脸问了他一串问题。
      ——看来还是被他发现了。
      胃里的隐痛一直在加剧,心中更是一阵翻搅,赵逸飞摇摇脑袋,小声说:“没关系。”
      “怎么会没关系?你身体又不好你经不住冷水的!”
      “你叫我一声啊我就在外面!为什么不叫我呢……”
      钱闰几乎要崩溃了,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,怎么能连热水器都忘记检查就让人去洗澡。
      攥拳砸了一下在墙上,他还在自语:“为什么不告诉我……”
      眨眨眼,赵逸飞又不说话了。
      钱闰的激动让他很紧张,手足无措地低下了头,一动不动。
      他明白了,钱闰不是来要他的没关系的。可能他该说的是对不起。
      他又说错话了。
      从前他们在这间屋子里吵架的时候,最后他们分手的时候,都是因为他的口不择言。
      曾经他话多,心里有的想法总要按捺不住说出来,也要逼钱闰说出来,后来才发现咄咄逼人不能解决所有问题,那些想法许多是不成熟的,是会让彼此后悔的。
      等他想改正的时候,钱闰已经不会再给自己机会了。
      他总是说错话,做错事,才会落得如今这样。
      发现水是凉的,他其实想了很多。是不是他不会用这个淋浴哪里搞错了,是不是自己运气总这么差刚巧热水器坏掉了,他甚至想,是不是钱闰故意这样做的?
      他试着摸索了一阵,决定就这么忍耐下去。
      算了,这毕竟是在别人家里。
      对待痛苦,他已经麻木了,上天把什么不幸降临到他头上都是应该的,他习惯了逆来顺受。
      可是逆来顺受,他还是搞砸了。现在钱闰很生气,他还自以为是地大方什么,真可笑。
      嘴唇动了动,他什么也没说出来。一闭眼,他后退半步,干脆转手锁上了房门。
      “小飞?小飞……”
      钱闰连连拍打着,赵逸飞不再给他回应了。
      使劲叹声气,钱闰回去继续洗完了水果,又把赵逸飞换下来的衣服扔进了洗衣机。
      半下午,他又来敲了一次门,赵逸飞还是没应。钱闰想他或许睡着了,坐在外面的沙发上,对着远处的天空发起了呆。
      临近傍晚,赵逸飞才从微信上给他发来了两条消息。
      【对不起。】
      【不要生气。】
      他猛地从沙发上垂直弹坐起来。